一座城市——有生命,有性格

码头上的人, 不强活不成,

一强就生出各样空前绝后的人物,

但都是俗世俗人;

小说里的人,不奇传不成,

一奇就演出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,

却全是真人真事。

冯骥才:我心里没根的事情绝不写。书中的奇人和故事,有的是我亲见过的,比如张大力,我从小就见过这个人,但举石锁的故事原型是霍元甲,可我没见过霍元甲,所以就移花接木,把霍元甲的故事写到了张大力身上。当然,也有不少是听来的,我一向跟社会各界的人联系特别广,所以耳闻的东西特别多,比如,“陈四送礼”这个故事就是马季讲给我的。

民间流传的故事实际上特别重要,在故事口头流传的时代,中国有一个专门用语叫“传奇”。所谓传奇,无奇而不传,这个人一定有性格、有本事,而且匪夷所思。所以我听来的东西就非常重要,但小说又不能跟你看到和听到的一样,一定要加上两样东西,一是想象,另一个是加工处理,给故事系上扣子,有绝妙的细节,精彩的对话,人物才能活起来,所以我始终盯住写故事。《三国演义》《西游记》都来源于民间的各种传说,托尔斯泰的很多小说素材也都是从民间获得的,所以作家必须要在生活里面,要杂学旁收。

我仍然是亏欠天津的“我和这个城市的人们浑然一体。我和他们气息相投,相互心领神会,有时甚至不需要语言交流。我相信,对于自己的家乡就像对你真爱的人,一定不只是爱它的优点。”

新金融:在天津生活了七十多年,能不能谈谈您对天津这座城市的情感?

冯骥才:很多作家都不在自己的城市里生活,有的是从小就离开了故乡,有的则在异地求学工作了相当长时间。但我不一样,我从生下来就没离开过天津。极少的时间我会在外边呆一阵子,但都不会太长,而且在外期间十天左右我也会回来一次。可以说我人生中90%以上的时间都是在天津度过的。近两年因为做民间文化遗产的抢救和保护工作,要全国各地跑,但不管怎样,对我来说天津永远是家,总想着往家里奔。

我从小生长在天津,就像一棵树,根已经牢牢扎进这块土地了,吸收着这块土地的营养,在这块土地上沐浴着阳光。这块土地是对我有恩的,即使这块土地贫瘠也好,受过屈辱也罢,都会深深爱着这块土地。如果连同它的缺点你都爱,那才是真正的爱。所以在写天津这座城市的时候,我并没有回避它的缺点。《俗世奇人》两本书里也写到了天津人的缺点,但读者不会觉得我是骂天津人,相反我是爱天津人的。

新金融:天津对您的文学创作有着怎样的影响?

冯骥才:你在一个家庭里长大,与家人朝夕相处、耳濡目染,你说这个家庭给予了你多少影响。我当过二三十年的天津文联主席,在天津也做了很多事情,包括天津老城的保护、估衣街的保护、五大道的保护。当年估衣街主要建筑被拆掉的时候,我还在估衣街上哭了一抱,《北京青年报》发了一整版的文章叫《冯骥才哭老城》。为了保护五大道,我卖了很多画,拿了一大笔钱,请了近百名摄影家、历史学家、建筑学家、规划师、天津通,把天津整个考察了一遍,印了几大本画册,在上面写“某某某同志,这是您热爱的天津!”,从上至下,每人送一本,这成了天津很多东西得以保护的根源。即使做了这么多事情,我仍然觉得我是亏欠天津的。作为受恩于天津这块土地的一个人,我觉得自己还应该再多做一些事。写《俗世奇人》这两本书就是把天津人的集体性格中特别值得珍惜的、可爱的东西留在纸上,让天津人看了生出一种自豪感。

一座城市,要有自己的个性“城市和人一样,也有完整的生命历史。从其诞生至今,与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相互融合。一代代人创造了它之后纷纷离去,却将此转化为一条条老街道、一座座名胜古迹,还有民间手艺、历史人物等等,全都默默地记忆在它巨大的肌体里。”

新金融:在不少人看来,作为国际大都市,天津却是一座缺少文化气息的城市。对此,您怎么看?

冯骥才:若说地域文化,最深刻的还是地域性格。一般有特色的地域文化只是一种表象,只有进入一个地方的集体性格的文化才是不可逆的。从一般的视角可能看不到天津文化的特点,天津文化的特点是其他地方所没有的。越是其他地方没有的,不能复制的,这种文化越有价值。所以我就想用一群人把天津卫这个城市的个性显出来,一个城市最重要的是这个城市的个性。小说中,我涉及了很多天津的非物质文化遗产,比如杨柳青年画、狗不理、泥人张,还有天津的武术、曲艺相声等,我所写的都是天津真正有的市井奇人,我肚子里的天津奇人还远远没写完,我听过、见过的身怀绝技的人太多了。一来,天津是码头城市,没有绝活站不住脚。另外,天津人有逞强好胜的特点,喜欢亮堂,好逗能耐。所以这种奇人就会不断往外冒。

天津是个特别讲手艺的城市,在全国都是一流的。上世纪80年代,定六大民间工艺美术中心时,天津被选为第一个。近代天津出了很多人才,天津是输出人才的城市,中国优秀的电影演员、歌手、曲艺相声演员有很多都是从天津走出去的。

新金融:关于天津的城市文化建设,您有什么建议?

冯骥才:天津有时容易被外地误解,天津的历史文化非常悠久,尤其是在近百年以来,天津所接受的外来文明一点不比上海和广州差。但是我们确实有一个文明失落的问题,有中断的危险,甚至某些方面已经中断了。但在我看来,天津这座城市历史遗存的保留仍走在全国的前列。前不久召开的中央城市工作会议上, 习总书记表示,“要保护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,延续城市历史文脉,保护好前人留下的文化遗产。”新华社还专门找我对“城市历史文脉”进行了解读。一座城市不是留下几个历史建筑就承传了文脉,文脉是一个城市的历史发展过程和一个城市的命运,了解了这些才知道该保护什么。

刚才提到对天津的亏欠,有这么一件事儿,2000年7月13日,我认为对天津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,可在那天,天津竟然一点动静也没有,当时我正在北京做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的准备工作,所以没来得及写文章。对此,我一直耿耿于怀。这是什么日子呢?1900年7月13日是八国联军灭城的日子,整个天津城就是在那时候被毁掉的。当时,天津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城市,付出了巨大的代价,对天津人来说,那段历史、那个日子是不应忘却的。但事实是,没有人去关注那件事情。一座城市有没有文化,不只在于历史遗留的东西,还在于城市的子民有没有眼光,懂不懂得它。我们不真正了解它,也就不会珍惜它。我们不能因为无知而糟蹋了自己的文化。

新金融:您表示,近些年来一直忙于“非遗”和古村落的保护,亏欠文学的时间太多了。在写作方面,近期有什么打算?

冯骥才:2015年,我跑了山西、安徽、河北、山东四个省的村落去做调查,但随着年龄越来越大,去远的地方渐渐有些吃力,当然一些重要的会议、重要的调查、重要的事情我还会继续做,但同时,我会拿出更多时间放在书斋里,我要写东西。这两年,虽然小说写得少,但我写了很多散文,每年都有新的散文集出来。2016年我打算着手写小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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