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就是来自你们所说的江西山区(图)

上海姑娘过年“逃离”江西农村,引发热议。上海姑娘过年“逃离”江西农村,引发热议。
李一戈

我参加工作刚报到的时候,单位办公室的老大姐见面说的第一句话是:小伙子,从江西农村到首都来工作,很不容易吧?

也许是我生性迟钝,当时并没有听出什么话语里的优越感来。后来接触多了,发现这位大姐其实是个善良的人,一再热心地要帮我介绍女朋友。但这并不能消除她观念里对于江西老区农村形成的固有境像。

我们那里既非平原,也非高原,与多数人想象中的崇山峻岭的典型山区也有些距离。虽然村子前后都是山,但并不是那种特别险峻的高山,多数只比丘陵高一点。我承认,往“江西山区”靠,是由于春节期间那个上海女孩和江西男孩的故事。

现在回过头来看,当年我老婆第一次跟我回老家,没有当天晚上就跑掉,我真是走了狗屎运。且不说那时我们也是从县城挤一辆没有车篷、由农用卡车改成的“客车”回家,单单是,猪圈跟房子是一体的,小便的木桶也是在房间里——这样的卫生条件,哪个城里人见了不要夤夜逃亡?虽然我在那里一直长到十八九岁,但上了大学后每次回家也免不了偷偷皱眉头。而我的父辈祖辈先祖们,多少年来浑然不觉。

如今,每户人家基本都建了三四层楼房,每层都有独立的卫生间,整个村里也看不到几个猪圈了。但是,还是脏。虽然村里主干道都铺了水泥路,但两边都是松软的泥土。南方雨水又多,所以经常性地是泥水溢到鞋面。

更要命的是,因为鸡、狗和小牛是放养,鸡、狗和牛的粪便触目皆是,还有随处乱扔的烟头纸屑。由于村里没有固定的垃圾填埋场和垃圾焚烧场,每家的生活垃圾都是随意往池塘、水沟边倒,所以仅剩的一两个池塘已被垃圾包围。到了夏天,蚊子个个大如斗,凶猛无比。

我们村有个小水电站,多年前曾是全县最早通电的村庄之一。现在已接上了干线电网,但今年春节的几天,就停电了三四次。村里自己也修了自来水管,但经常停水。我们家二三楼卫生间的用水,是我弟弟打了井水一担一担挑上去的。

您错了,我绝不是要“控诉”今天的农村。说起来,即使时光之钟拨到了21世纪的第16个年头,但全中国又有多少个村子建了垃圾处理厂呢?又有多少村子的鸡、狗和小牛不是放养?从这个角度说,卫生条件差,恐怕是全国中西部农村的共性吧。这个问题并不是今天才突然冒出来,也不能说今天就比过去更差,至少现在我们那里每家都有自己的卫生间,过去是全村数百人共用两个公共厕所。

就我个人的经验,难道不正是江西山区农村卫生条件之差,完全超乎那个上海女孩的想象,才使得她作出了连夜逃回上海的决定么?我不会认为是那几盆颜色、形状欠佳的菜肴的错。顺便说一下,那个江西男孩确实是懒了一些,或者是不够细心。假如他亲自做几个菜(或者“指导”家里人做),哪怕是用饭碗盛,给人的感官印象也要好得多。他现在已在属于大都市的上海工作,总不会还以为老家那种形色的不锈钢大盆菜更合女朋友口胃吧。

我不愿意指责那个上海女孩缺乏家教。也许从来没有人告诉她,不要把筷子插在饭碗里。她决定连夜撤退,恐怕是因为囚徒似的分秒难熬吧。1988年出生的年轻人,固然敢作敢为,然而,多少的率性里,藏着的是任性和自私。你们平日总喜欢挂在嘴里的“爱”,也并没有自己形容的那么浓烈那么深沉。哪一个爱情,是可以纯粹到没有物质没有附丽的呢。

指责那个江西男孩是“凤凰男”是没有道理的。以前,我还以为“凤凰男”是个褒义词,顽强拼搏,追求上进嘛。哪里想到,在一批上海女性的眼里,如此不堪。如果,从山区考出来、从贫困家庭拼杀出来的男生,都是可疑的,大城市女孩必须拒之千里,那尔等是否晓得,上海1843年开埠以前,汝之先辈也是地位“低贱”的农民或渔民?连五十步笑百步都比不上。

自有部落以来,人类就天然地具有群体认同、地域歧视的特性。不瞒你说,多年以前在沪宁铁路上,我真的看到一位上海男人一只螃蟹吃了一路,吃得安静甚至优雅。我当时是看得目瞪口呆。但理性的成年人都明白,简单地将某个地域的人归为一类,既是政治不正确,也很狭隘陋鄙,正如河南人有善骗的也有真诚的,山东人有豪爽的也有阴险的。虽然我第一个工作单位的北京土著,劈头跟我说的是“你把舌头捋直了再跟我说话”,但我仍然认为,北京是包容度最大的城市(或之一)。同理,我身边有一批从老区、山区走出来的朋友,心理和思想的健康指数,并不逊于土生土长的京沪同侪。

上海中产女孩或江西山区男孩,上海男人或北京土著,凤凰男或孔雀女,这些人为的标签,既不构成区分地域、种群高下的识别符号,更不能作为门当户对的通行证。现在的青年男女,爱便爱了,不爱便散了,所有的借口都不过是苍白的掩饰。简 爱站到罗切斯特先生面前,网红雪梨与国民老公王思聪牵手,很难说哪一对的爱情分量更重50克。

具体就春节期间的那一对上海女孩与江西男孩而言,一道闪电撕裂他们的,其实是城乡文明的鸿沟。没错,现在的很多农村,楼房普遍代替了平房,甚至有了亮闪闪的4G信号,但这些物质层面的进步,无法掩盖农村本质上的衰败。

我不想重复农村老人与儿童艰难的留守,孩子们轻率而无悔的辍学,也不想申诉污染工厂厚颜无耻的侵蚀,以及村人闲暇时除了麻将扑克赌博就没有其他文体娱乐的贫乏,仅仅是那堆积如山、日甚一日的垃圾,已经让人望而却步了。那么,是不是当以后村里有了自己的垃圾处理厂,村街变得干净了,城乡差距就缩小了?未必。物质技术差距的缩小,并不等于文明的同步。事实上,一批农民外出打工者已经变得比较富裕了(在外面买房买车),但他们除了在老家建一栋房子表示“来过”,更多的是想方设法逃离故乡。

10多年来,每次站在山的坳口眺望村子的方向,我都清晰地听到了乡村文明嘎嘎的断裂声。如果你非要坚持说,断裂的何止是乡村文明,我不会反对,但就眼中所见,乡村文明的凋敝、沦落,无疑更加赤裸怵目,肆无忌惮,且势不可遏。(编辑 祝乃娟)

作者:李一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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